作者:考核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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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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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几百年前美国西部的淘金老照片?一群人蓬头垢面,挤在浑浊的河水里,日复一日地筛着沙子,眼神里混杂着疲惫与一丝不肯熄灭的狂热。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梦想:找到金子,改变命运。
而今天,当我们把镜头切换到凌晨依然灯火通明的实验室、电脑前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收到邮件时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跳——你会发现,历史惊人的相似。当代科研,本质上就是一场披着白大褂的、全球规模的淘金。
某种程度上,如今的科研工作者,就是新时代的淘金汉。
我们淘的金,是顶刊论文,是IF20分,是青年面上,是重点重大。这些“金矿”,能兑换成职称、帽子、学术声誉和那并不宽裕但至关重要的科研经费。然而,这条淘金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需要付费的“收费站”。
大多数情况下,青年基金是我们的“第一把铲子”。 这把铲子直接决定了你能在河里站多久。可这把铲子有多难抢?成功率常年在 15% 以下。这意味着超过八成的博士、博士后、青年教师,在职业起跑阶段就要面临“装备短缺”的窘境。无数个日夜写本子、改本子,最终换来的可能只是一封冰冷的“未获资助”通知。这不仅仅是钱的失落,更是对学术信心的一次重击。
拿到了铲子,你以为就能开工挖金子了?太天真了。真正的“流水花钱”才刚刚开始。 你的实验,就是那条河。河里流的不是水,是人民币、是美元、是欧元。进口试剂,一管子成百上千;高端表征,按小时计费,一个通宵做下来,几万块就烧进去了。课题组的公共测试费,像沙漏一样肉眼可见地减少。博士生、博士后们小心翼翼地规划每一个实验,生怕一步做错,几千块的样本就打了水漂。我们不仅是在淘金,更像是在用黄金打造的筛子,在金钱的河流里寻找另一块更亮的金子。
历经磨难,数据终于漂亮了,“金砂”似乎看到了。接下来是更耗心血的提炼过程——写论文。通宵达旦,反复修改,与审稿人斗智斗勇。当终于收到那句“Accepted”(接收)时,那种狂喜不亚于淘金汉看到了金块。
但别急,还有最后一道,也是最让人五味杂陈的版面费。
是的,你千辛万苦炼出的“金子”,要交给“金铺”(出版社)打造成公认的“金锭”(正式发表的文章),还得交一笔不菲的“加工费”。这就是开放获取(OA)的文章处理费(APC)。
以名声在外的某NC为例,它的OA费用大约在 6000美元(折合人民币4万多元)。而这,还只是“综合类旗舰店”的价位。如果你有幸挖到了更专属的“富矿”,想把成果发表到某正刊/子刊(比如材料、物理、化学等专业顶刊),那么恭喜你,费用直接翻倍,来到 1万3千美元 左右(约人民币9万多元)的级别。这是一笔让很多课题组都需要专门规划、甚至需要作者分摊的巨额开支。(ps: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有一篇,哪怕是借钱。。。)
版面费,成了这“最后一公里”的过路费。 你支付它,是为了让你的“金子”被全世界所有人免费看到、使用,最大化它的影响力。这逻辑没错,但当它变成一种几乎默认的“苛捐杂税”时,味道就变了。它仿佛在说:知识的生产是昂贵的,而知识的传播,也同样可以是一门暴利的生意。
当你终于咬牙交完这笔钱,以为可以喘口气时,抬头一看,前方是更险峻的山峦:面上重点重大。 这是淘金汉梦寐以求的“承包一片河段”的资格。有了它,你才能招募更多人手,买更精良的装备,向更大的金矿发起冲击。然而,它的资助率在今年已经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从青年基金的15%,到面上项目的13%,这条路的狭窄和残酷,可见一斑。
那么,谁在这场轰轰烈烈的现代淘金热中,真正做到了旱涝保收,甚至财富自由呢?
是卖铲子的。
是卖材料设备的: 部分仪器公司、试剂耗材巨头。无论你的实验成功与否,你的基金中与不中,你都需要订购他们的电镜机时、他们的酶、他们的抗体。他们是科研供应链上的军火商,稳坐钓鱼台。
是卖出版传播的: 一些学术出版集团。他们搭建了“淘金成果”的认证和交易平台(期刊)。无论科研竞赛多么内卷,论文发表的需求永远刚性。特别是OA模式推行后,他们从“知识的守门人”部分转向了“知识的收费站”,收入模式更加直接和可观。科学家们奉献了智慧、精力、公共经费,而出版商则收获了稳定且丰厚的利润。
这就是我们身处的现实:无数充满理想与才华的“淘金汉”在前线披星戴月,承担着极高的失败风险和身心压力;而位于产业链上游的“工具”与“平台”提供者们,却构建起了几乎零风险的商业帝国。
这并非否定开放获取的初衷,也非指责商业公司的运作。因为我了解到一些科研公司,他们员工也很难受;一些出版社某些期刊也是入不敷出。不过钱到哪里去了呢?我没有学过金融,也想不明白这些宏大的事情。
在当代科研这场巨型游戏中,风险的分配和价值的回流,是否出现了严重的失衡? 当青年科研者为了“第一把铲子”挤破头,为了一篇论文的“过路费”而犯愁时,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审视这条“淘金链”的生态健康?
科研的本质是探索未知,其价值无法完全用金钱衡量。但支撑科研的系统,却实实在在地由经济规则驱动。让真正的“淘金者”——那些创造知识的人,能更体面、更专注地从事勘探,而不是时刻为铲子的价格和过路费的高低而焦虑,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共同思考的命题。
希望大家都热爱自己的科研,这样就不用想这些宏大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