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臨天下:
日本老齡化其實怎麼說呢,村莊消失這種現象是存在的,每次去日本都能看到被廢棄的鄉村房屋,越來越多,這都是老人多了以後的自然現象,但是大規模社會動蕩基本上也是不會發生的。
畢竟同樣是老齡化,國與國之間也是有很大差別的。日本不管怎麼說,在這個問題處理上還是屬於優等生的。
為什麼這樣說,我可以詳細分析一下:
如果你走在東京的地鐵站,早高峰的車廂里常常會看到這樣一種反差:白髮蒼蒼的上班族穿着西裝、提着公文包,表情平靜地擠在通勤人流中。一些老人則是坐在長椅上安靜看報,彷彿變老只是日本生活的一個平常階段。
可在數字上,日本是全世界老齡化最嚴重的國家,六十五歲以上人口佔比接近三成,撫養比已降到兩人養一人。按照常識,這樣的結構會讓一個國家的財政、養老金和醫療體系承受巨大壓力,甚至引發經濟危機。但現實恰恰相反,日本依舊穩定,國債利率常年接近零,社會安定,國際資本在動蕩時反而會湧入日本。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這種穩定其實並不是因為日本的老齡化問題小,而是因為它在很早以前就構建了多重緩衝,讓人口結構變化的衝擊被攤薄在幾十年中慢慢吸收。
目前日本的家庭金融資產規模超過兩千萬億日元,相當於國民生產總值的三倍多,其中大部分是現金和存款。絕大多數國債由國內居民、機構和央行持有,很少依賴外資,這讓政府債務能夠在國內循環,免受國際資金情緒的直接衝擊。即使債務總額占生產總值的兩倍半以上,利率依舊被壓得極低,利息支出在財政收入中的比例也不高。
除了國內的儲蓄池,日本還有穩定的外部收入來源。經常賬戶長期保持順差,不僅出口高附加值製造業產品,還從海外投資中獲得可觀回報。日本企業、養老基金和個人投資者在全球持有大量資產,每年帶來穩定的收益。
這些錢就像第二條水源,即便國內經濟增長緩慢,也能源源不斷地流回本國,為財政和社會保障體系補充資金。
產業結構的質量也是日本能夠穩住的另一塊基石。
在進入老齡化社會之前,日本就完成了向高附加值產業的升級。汽車、精密機械、半導體設備、化工材料等領域,日本在全球都有牢固的競爭力。高附加值意味着即使勞動力減少,產出也不會出現斷崖式下跌,稅收和外匯收入保持穩定,財政的稅基不會輕易被掏空。
這一點對於抵禦老齡化衝擊至關重要,因為一旦稅基萎縮,所有支出壓力都會在更短的時間內壓到財政上。
另外,日本的社會保障制度的改革同樣早於危機到來。
日本的公共養老金雖然是現收現付制,但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就進行了調整,延遲退休年齡至六十五歲,養老金增幅長期低於工資增幅,同時日本還發展企業年金和個人儲蓄計劃。養老金基金不只是被動收支,還會投資全球市場,把收益補充到支付端。
這樣一來,人口撫養比下降帶來的壓力雖然存在,但不會直接把體系壓垮。
醫療和養老服務體系也被納入了制度化和產業化的軌道。
全民醫保和長期護理保險分擔了個人和家庭的風險,老人患病或需要長期照護時,經濟負擔由社會共同分擔。與此同時,老齡化催生了龐大的護理產業和相關設備製造業,這些新興服務業反而在老齡化過程中擴張,形成新的就業和稅收來源,而不是讓社會純粹陷入負擔增加的無窮迴圈。
國際資本的信任是日本另一道防線。
日本的財政政策、貨幣政策和通脹水平長期穩定,匯率波動可控,違約風險極低,這讓日元和日本國債在全球市場被視為了安全資產。資本市場的這種信任意味着,在全球經濟動蕩時期,日本反而會吸引資金流入。
這與許多發展中國家形成鮮明對比,後者一旦出現老齡化跡象,市場往往會提前預期財政赤字擴大、貨幣貶值,從而進一步抬高融資成本,加速惡化。
這幾層防護網疊加,讓日本能把老齡化帶來的衝擊攤成一條緩慢下降的曲線,而不是幾年內的斷崖式下墜。
為了看清這種差別,我們不妨對比一些國家的例子。
就像意大利,它的老人比例也超過百分之二十三,債務占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一百四十以上,但因為儲蓄率低、國債市場依賴外資,經常賬戶勉強小幅順差,一旦外部信心動搖,利率立刻飆升。歐債危機時,意大利國債收益率一度突破百分之七,距離失去融資能力只有一步之遙。阿根廷則更極端,老人比例只有百分之十二,養老金缺口靠印鈔填補,通脹率超過百分之兩百,家庭金融資產不足生產總值的一半,融資成本高達百分之五十。同樣的老齡化,日本穩得住,而這些國家脆得多,原因就在於底子和制度的差距。
當然,日本模式也不是完美的,它的穩定是用增長換來的。
長期的低通脹和低利率讓很多企業投資慾望不足,年輕人的消費和結婚意願下降,社會創新活力減弱。財政負擔雖然可控,但依舊沉重,人口減少讓很多地方政府面臨收縮甚至消失的風險。這些問題並不會立即引發系統性危機,但會讓日本的未來更加安靜而非繁榮。
可以說,未來,日本也並非沒有風險。
國內儲蓄率在緩慢下降,年輕一代的資產積累速度遠低於父母輩,這意味着未來政府可能不得不更多依賴外部融資。一旦國際資本在某個節點上開始不斷懷疑日本的財政可持續性,利率的上行會給債務規模帶來更直接的衝擊。
此外,高附加值產業的全球競爭正在不斷加劇,如果技術優勢被侵蝕,外部順差和投資回報的穩定性也會受到影響。養老金制度雖然穩住了當前,但在人口進一步減少、壽命繼續延長的趨勢下,也可能需要再次進行調整,延遲退休到七十歲並非不可能。
不過,這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畢竟國家嘛,哪個沒有點慢性病,只要不是立刻讓系統崩潰的急性病,拖一段時間時間問題不大。
最後,另外再說一點:
對其他國家來說,日本的經驗提供了一個現實的啟示。
對中國而言,這個啟示尤為重要。
我國老齡化速度比日本快得多,六十五歲以上人口佔比在二三年已超過百分之十五,預計到三五年將接近百分之二十五,只用十多年時間就完成日本用了四十年的過程。雖然家庭儲蓄率高,但數據顯示,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家庭資產集中在房地產,金融資產佔比不足百分之二十,而且都是以低收益的存款為主。
這意味着儲蓄的抗風險能力和流動性遠不如日本那種高金融化的結構。
養老金方面,我國的基本養老保險實行統賬結合制,但個人賬戶空賬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以上,實際投資回報率偏低。城鎮職工養老金覆蓋面較廣,但城鄉居民養老金標準普遍偏低,二四年全國平均只有每月兩百多,無法形成有效的消費支撐。
部分中西部省份的養老基金已經出現收不抵支的情況,需要中央財政跨省調劑,這加大了財政壓力。按照人社部數據,養老金結餘在二七年前後可能在部分省份耗盡,如果投資收益率和覆蓋率不能提升,壓力將集中爆發。
在財政收入結構上,我國的稅基與經濟增長高度掛鉤,增值稅、企業所得稅佔比高,一旦經濟放緩或產業利潤下降,財政空間就會被壓縮。房地產相關稅費和土地出讓金在地方財政中依然占重要比例,而房地產市場下行會削弱這部分收入,這與日本早期就擺脫對房地產的過度依賴形成對比。
經常賬戶雖然目前仍保持順差,但結構性風險在增加,高附加值製造業份額在提升,但部分出口仍依賴低附加值加工和對單一市場的集中銷售。如果在產業升級完成前老齡化全面到來,順差的穩定性會受到挑戰,國際收支平衡和人民幣穩定性可能都會面臨巨大壓力。
這意味着,中國要避免發展中國家老齡化陷阱,需要在老齡化加速之前,迅速完成儲蓄向高收益、可全球配置資產的轉化,加快產業從低附加值向高附加值升級,提高養老金投資回報率並延長繳費年限,逐步提升退休年齡。
同時,要在財政結構中降低對土地財政和單一行業的依賴,進一步擴大稅基的多元性和穩定性。這樣才能在十到二十年後,當老齡化真正成為社會的主要矛盾時,有足夠的儲備去穩住經濟和資本市場的信心。
這些都是要提前考慮的,人口老化本身不可避免,決定差異的,是在進入老齡化階段之前是否做好了儲蓄積累、產業升級、制度改革和信用建設的準備。
提前把堤壩築好,老齡化就只是一個需要慢慢適應的過程。等洪水來了才去搬石頭,就很可能被衝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