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源方能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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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1月1日，6個殖民地聯合組成了澳大利亞聯邦，雖然是由英國管制，但當時的澳洲已經實現了高度的自治化。回看那段時間，雖然英國政府殖民澳洲期間也沒少干霸佔土地和驅趕原住民的事，雙方也存在長期的暴力衝突，但英國的出現確實給澳洲帶來了一個巨大的財富——具備民主和法制的包容性制度。經濟學裡有個詞叫雖資源咒，是說資源豐富的國家，反而更容易出現經濟增長緩慢、制度腐敗和政治不穩定的問題。如果澳洲沒有堅實的包容性制度，很可能會像委內瑞拉和奈及利亞等國家一樣陷入貧窮和混亂。在隨後的100年，澳洲在制度改革上做對了很多事兒，比如建立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放鬆金融監管利率市場化、國際自由化和開放貿易等等，它們推動澳洲的經濟不斷增長，其實這些都很簡單，也算是已開發國家的標配，澳洲只需要抄老東家英國的作業就好了，不需要摸石頭過河，自己摸索。中國所謂的改革開放其實指的也是這些東西，但僅僅有這些改革卻不足以讓澳洲發展到今天的程度。
從1992年開始，澳洲的人均GDP和OECD國家的平均水平逐漸拉開了差距。與此同時，1988~2024年，澳洲的煤礦等能源礦產的出口增長了22倍，鐵礦石等金屬礦產的出口增長了37倍，礦產正是澳洲可以在已開發國家中仍然位居前列的主要原因。澳洲在礦產資源上無疑是個幸運兒，在19世紀的時候有豐富的金礦儲備，淘金熱就吸引了大量的移民，補上了澳洲當時最稀缺的資源人口。隨後的工業化發展導致對鋼鐵的需求暴漲，澳洲的鐵礦石儲備也是世界第一，而且因為澳洲獨特的地理位置，最適合出入鐵礦石的國家就有亞洲，剛好中國的工業化比較晚，在澳洲工業化完成具備大量的鐵礦石開採能力之後，中國那邊正好有大量的需求，目前澳洲鐵礦石出口中約80%都出口到中國，這還不算晚，如今是電子產品和新能源的時代，鋰電池的需求量很高，而澳洲今天的鋰礦開採量還是世界第一。黃金鋼鐵和鋰電池代表著三個時代，這三個時代相關的礦產，澳洲在開採量上都是C位，你說它算不算天選之國？
依靠中國對鐵礦石和煤礦的巨大需求，澳洲還成為了全球唯一一個倖免於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已開發國家。中國當時的策略是大搞基建，4萬億投資，導致中國對煤礦和鋼鐵的需求暴漲。2009年澳洲出口中國的煤礦一年就增長了5倍，鐵礦石出口也在07~09年出現了暴漲，所以完全是中國一手托著澳洲躲過了這場全球金融危機。這也是為什麼澳洲可以實現連續28年沒有出現經濟衰退的原因，直到疫情的出現。
然而，資源雖好卻是一個雙刃劍。過去50年礦業和製造業佔澳洲經費的比重出現了截然不同的走勢。礦業發展的代價是嚴重犧牲製造業，目前澳洲礦業占經費的比重為13.6%，而製造業只佔了5.2%。礦業所支付的各種稅費和開採許可也是澳洲政府的主要收入來源，佔西澳政府收入的35%，昆州政府收入的20%，顯然澳洲已經淪為了一個極度依賴礦業資源的國家。雖然澳洲整體穩定，但還是陷入相當程度的資源詛咒。礦業太賺錢了，澳洲礦業巨頭的平均利潤在25%~35%，礦業員工的平均年薪要高於其他行業52%，導致資金和人才大量流入礦業，對製造業投入長期不足，澳洲的研發投入僅佔GDP的1.8%，遠低於OECD國家的平均值2.7%。每萬人的專利申請數隻有6.7個，而美國為9.9個，韓國為28.2個。澳洲的高科技產品出口佔比嚴重偏低，不到2%，相比之下，OECD國家的平均值是7%。
澳洲的製造業不僅在不斷萎縮，而且它變得越來越單一化。澳洲的經濟多樣性指數在20年前全球130多個國家中排到38位，到了2023年排名就降到了75位，還不如很多發展中國家。對比一下中澳兩國的進出口產品，中國從澳洲進口的前5大產品是礦、能源、建材、糧食和肉類，而澳洲從中國進口的強大產品是電子產品、機械、汽車、傢具和鋼鐵。這麼一對比，有沒有覺得中國才像是一個已開發國家，澳洲反而像是一個發展中國家。除了製造業萎縮和產業結構單一，過度依賴礦業，也讓澳洲的經濟過度依賴中國。目前澳洲礦業出口超過1/3的目的地都是中國，其中鐵礦石對中國的出口約佔80%，然而全球抵制中國傾銷過剩，鋼鐵產能的情緒越來越強，中國政府也正在計劃逐步減少落後的鋼鐵產能，中國的基建也不會無休無止地建造下去。未來中國對鐵礦石和煤礦的需求逐步降低是一個必然的趨勢。
那麼靠中國躲過了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澳洲，會不會因為中國在未來陷入低增長呢？或許我們並不需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今天的澳洲就已經遇到了經濟增長的問題。一個國家的經濟增長依賴三個因素，人口增長、投資和提升生產效率，對已經完成了工業化的已開發國家而言，就只有兩個，人口和效率。生產效率在服務業想要提升非常困難，你會發現已開發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很多服務行業的差距非常小，比如餐飲在澳洲花100塊吃一碗越南粉，可能跟越南20塊錢的基本沒啥區別，類似的還有零售、美髮和清潔等服務行業。已開發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所以會拉開差距，主要還是因為可以貿易的那部分，也就是工業品方面的差距。
製造業是推動一個國家勞動生產率不斷提升、人均收入不斷上漲的根本動力。製造業缺乏投資單一和萎縮，導致澳洲的勞動生產率在最近10年幾乎沒有增長。如今AI的時代已經來臨，但澳洲無論在教育企業培訓投資和相關人才的吸引上都嚴重不足。根據澳洲計算機協會的估算，當前數字金融短缺每年給企業造成了30億澳元的損失，預計到2030年將增加至160億澳元，調查顯示約29%~36%的員工表示他們缺乏所需要的數字技能或技能已經過時了。澳洲，這個依靠礦業發展的國家，在AI爆發的時代顯然有點捉襟見肘。
因此，如今的澳洲只能轉向人口增長來實現經濟增長。最近10年澳洲政府通過寬鬆的移民政策來促進人口增長，人口的年均增長率高達1.4%，而OECD國家人口的年均增長率只有0.55%，那澳洲能否依靠移民永久的生長下去呢？畢竟澳洲地大物博，人口卻不到3,000萬，這麼看似乎移民的空間非常大，但伴隨移民增長，出現了兩大問題，正在讓澳洲這個國家如鯁在喉。
第一個問題是基礎建設。澳洲的第三大城市布里斯本在2024年全球城市的擁堵程度中排名第十，平均每年布里斯本的人在交通擁堵中耽誤的時間為84個小時，比去年上漲14%。和榜單上其他城市相比，布里斯本的人口密度簡直小的誇張，為什麼還會這麼堵？我認為是道路修建的速度遠遠慢於人口增長的速度。現在布里斯本到處都在修路，高速上修一條道得幾年的時間，因此在可預見的時間裡，布里斯本的交通狀況一定會越來越差。
第二個問題是房地產，如今澳洲正深陷一場嚴重的房地產危機，這個危機並不是因為房價暴跌，而是因為房子太貴了。從房價入收比的角度看，澳洲的房價如今已經是美國的兩倍，在疫情時期房價從6.9倍的收入中位數暴漲到了9.7倍，漲幅要遠遠高於其他國家。造成這樣危機最大的兩個原因是住宅用地審批的限制和進入工人的短缺，都屬於供給側的問題。目前澳洲的房子嚴重供不應求。2025年3月，澳洲租房的整體空置率只有1.1%，遠低於2.5%的健康水平。然而澳洲住房短缺的問題在短期內卻沒有解決的希望，因為澳洲政府目前對於解決住房供應的問題還停留在口嗨階段。剛剛勝選的工黨在去年提出了5年建設120萬套住宅的計劃，但一年過去了，進度遠遠落後於計劃，如果不著力解決建築工人短缺和土地審批的問題，120萬套住房建設的計劃也只能是一個計劃了。
綜合來看，在過去10年澳洲建築行業的總產出沒有任何增長，而人口卻增長了16%。顯然，不管效率政策還是建築工人短缺的原因，澳洲的現狀是沒有能力容納更多的人口，就讓現在的澳洲處於一個兩難的境地。如果不增加移民數量，經濟增長將會停滯，如果增加澳洲的建設能力又容納不了那麼多人，交通將會越來越差，房價將會越來越高。更可怕的是根據國際清算銀行的數據，目前澳洲以房貸為核心的家庭債務佔GDP的比重高達111.5%，僅低於瑞士，位列全球第二。但瑞士的房貸利率要比澳洲低很多，所以房貸風險比澳洲更小。這麼高的家庭債務，澳洲房地產市場的風險正在越積越高。一旦澳洲的移民數量下降，房地產市場將會受到人口和收入的雙重打擊，存在很大的崩盤風險。
我覺得澳洲寬鬆的移民政策就像哈耶克口中抓著老虎的尾巴，明明知道抓的越久越危險，問題越多，但卻松不了手。過度依賴礦業，製造業投資不足，居民債務過高，增長依賴人口，澳洲政府在過去100年明明在制度改革方面做得很好，為什麼可以對這麼多的經濟問題視而不見呢？畢竟就算澳洲政府的工作人員再無能，澳洲和國際上有那麼多經濟學家都在反覆的說這個問題，總不能眼神也不好吧？
這原因出在了澳洲的政治上。不過我說的可不是澳洲在經濟上依賴中國，安全上依賴美國，在中美之間左右為難的地緣政治問題，而是澳洲的兩黨工黨和聯盟黨，在關鍵政策上長期存在巨大的分歧。比如在房地產政策上，工黨主張限制負扣稅，增進社會住房，支持國家直接干預，而聯盟黨側重首次購房補貼和市場機制解決供需問題。雖然無論雙方誰的計劃，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澳洲的房價問題，但巨大的政策分歧導致很多改革沒法進行，而且經常是聯盟黨上台就取消了工黨推進的政策，工黨上台就取消聯盟黨的政策，妥妥的「宮斗劇」。在政府作用上，工黨主張國家參與經濟結構性改革，增加財政刺激，走大政府的路線，而聯盟黨強調小政，府傾向於減稅和削減福利開支。醫療政策上，工黨主張擴大醫療保險的覆蓋範圍，聯盟黨卻主張控制醫療保險的成本，在關鍵政策的巨大風險，導致如今的澳洲很多改革長期停滯，並且變來變去。不確定的環境對經濟長期發展而言是巨大的阻礙，在這種情況下，企業也不敢響應政策，做出長期的投資計劃。
真的不得不說，澳洲的幸運可能真的要結束了，但是我們看待這件事的態度不是看煙花和看好戲，而是在以他們為教訓，在這個全世界都在比爛、不退步就是進步的時代守住自己的陣地，儘管這很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