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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銳的女兒李南央發表在雜誌式叢書《老照片》第48輯上的《獻給「三線」的青春》中,曾這樣憶述六、七十年代自己在陝西汽車製造廠
的工作經歷:
我自己的衝壓工種也是相對危險的。在溝兒里的九年,陝汽一直沒有形成大批生產的能力,衝壓工相對比較清閒,因此也沒有出過太多的事故。倒是我在「北紅汽」實習的那一年多,情況最為險惡。(答主批註:這裡的「北紅汽」是指當年的「北京東方紅汽車製造廠」) 衝壓工是危險工種,按「文革」前的國家勞動法是不允許做「大夜班」的。在「北紅汽」支左的軍宣隊卻硬要工人們給黨的「九大」獻紅心,要求12小時「對班倒」,造成衝壓工段惡性事故頻發,而且多出在清晨時刻。(答主批註:「九大」就是1969年4月開的黨的「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 最慘的是一個在廠文藝宣傳隊吹笛子的工人,他和徒弟對面干,他取活兒,徒弟送活兒。早晨五點多,他見對面的徒弟困得一個勁地「點頭」,就說:「咱倆換換吧。」結果他自己也困,一個迷糊,送料的手被落下的沖頭齊齊切掉了八個指頭。聽送他上醫院的人說,他在救護車上反覆念叨的只有一句話:「我的笛子,我的笛子呵!」
有一次我下夜班,清晨騎車回家,騎着騎着竟睡著了,一跤摔在馬路牙子上才醒過來。軍宣隊的心真是鋼打的。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跟班、幹活。也許,讓他們自己乾乾,就不會這麼使用工人了。



《老照片》的「合訂本」——珍藏版中第48輯的封面(右)和第47輯的封底(左)。
1967年-1979年期間全國各地的各個企事業單位和生產隊每年在春節時都是不放假的。——這是原載於《海南日報》的文章《堅硬的春節》中說的。
著名的時政雜誌《半月談》的官網中如下這個地址的網頁上 轉載了那篇文章:http://www.banyuetan.org/chcontent/sz/hqkd/201121/58638.shtml(《半月談》則是中宣部委託新華社主辦的一份雜誌)原文中是這樣說的:

這兩個段落的內容位於《半月談》的官網上此文的網絡版的第2頁。
在當年我國實行公社制的那二十年里,我國農民沒享有「雙休日」或「單休日」的待遇也就罷了,更關鍵的是沒享有在「農閒時節」——深冬季節休「農閒」,不出門到田野進行勞動的待遇。當年農民全年只有春節前後那幾天被允許放幾天工、放幾天假,不出工,全年的其它時候每天都聽着隊長搖的「上工鈴」的鈴聲上工,如果哪個社員哪天請「事假」、沒出工,那麼那天他就沒有「工分」,年底統計他的工分時生產隊就會剔除他請事假的那些天的工分。
而且到了深冬原本應該是「農閒」季節的時候,生產隊的社員們要去幫自己隊或別的隊、別的公社、別的縣「修水利」、挖河渠、挖河泥當肥料,或「改良土壤」、積肥。(幫別的公社、別的縣修水利一般是以「會戰」——農田會戰、水利會戰的形式進行)。在那個年代,農民除春節外的平時,唯一能休息的機會就是下大雨,生產隊只有在下大雨的日子才不要求社員們出工、上工。所以當年很多農民天天就盼着哪天能下大雨,以便自己能休息一天!
此外,「人民公社
」體制下的農民一般早上6點來鍾就要上工,有的地區則是要求農民每天早上5點多鐘上工。
「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原新華社高級記者李錦所著的書《大轉折的瞬間——目擊中國農村改革》中,是這樣講述當年農民的辛勞情況的:
山東農田建設大會戰暴露了許多政策問題,這正是長期以來農村形成的「一大、二公、三平、四統」問題。在平陰的一個夜晚,我遇到店子施工營的營長,他說從「大躍進
」開始,年年上河工,今天轉這個縣,明年轉那個鄉,把他們村拉的土方堆起來能連到北京城,可都是替人家乾的。(樓主批註:平陰縣是山東省的一個縣,「店子」代表的是平陰縣的店子鄉) 當官的都把工程集中在公路邊,讓上頭看,可山裡頭的老百姓就沒人問了。我還遇到指揮部推薦的一個「花木蘭」,說是推遲婚期來工地的。可她就不讓拍照,上面人勸她,她竟哭了。她並不是自己願意來的,父親上河工十八、九年,累得一身病,哥哥前年施工放炮時,被炸死了,家裡還有弟弟正在上中學。可上面要求每家必須出一個人,否則就要扣口糧。她為上河工的事,推遲婚期已經兩年了,那年已經25歲了。在農村25歲的姑娘還沒嫁出去,很容易遭人家戳脊梁骨,一家人走出去面子都過不去。這個姑娘哭得很傷心,說話間竟扔下工具跑了。
……(中略)
……東平縣很多隊規定一天不出工就扣一天口糧,甚至有的到群眾家強行支秤,逼得家家出工,給群眾生活帶來困難。(答主附註:東平縣也是山東省的一個縣) 一天我在羅山村,吃中飯時突然街上嚷起來。有一個婦女坐在街心裡號啕大哭,說是豬把孩子的耳朵咬掉了。丈夫去參加縣裡組織的農田建設大會戰,她也要出工。當時隊里規定,每個月要保證出工25天(基本勞動日),不出工不僅不記工分,還要扣口糧。孩子小,家裡又沒人看,只好把孩子帶到地里,放在地頭上,上面用個筐蓋着,擋太陽。那天天氣太熱了,孩子不能帶到地里。只好把孩子拴在桌腿上。她去出工,可心裡總惦記着孩子,哪還有心思在地里幹活?等下了工回到家裡一看。豬圈裡餓急了的豬跑到屋裡找東西吃,找不着就把孩子的耳朵咬掉了,鮮血淋淋的。說完她就哭開了,旁邊有人說「你這兩口子也是的,要工分不要孩子了」。這下子,婦女哭得更傷心了,訴苦道:「俺當家的年年會戰,一分錢也沒朝回拿過。俺下地也是沒辦法,一個工才6分錢,還買不上個雞蛋,可不下地要扣口糧,沒有吃的。俺隊長是行壞,其實下地也是出工不出力,泡時間,能幹多少活呀!」
這婦女邊哭邊說,鼻涕和淚水一起朝下流,使人聽了心裡發酸。


作者李錦,《中國企業報》總編輯、原新華社高級記者,從70年代末擔任新華社記者開始的二十來年時間裡(尤其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他就常年下鄉進行實地採訪、調查。

70年代時山東省東平縣農民在冬季時修水利、「上河工」的場景。此圖是《千軍萬馬搞會戰,改天換地造良田(吳緒倫四十年前在東平縣拍的照片)》一文中的一張圖,吳緒綸是書法家、山東泰安市書法家協會名譽主席、中國國學研究會研究員,退休前還曾任泰安市委黨史研究室的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