垚淼:
今天我想从一个更宏观、也可能更“不近人情”的社会学结构角度,给大家泼一盆冷水,聊聊我的看法。
别再幻想发钱能解决少子化了,真正的“生娃机器”是三样我们早已抛弃的东西
首先,我想提出一个可能让大家不太舒服的观点:在现代社会,尤其是东亚这种高度世俗化、工业化、高学历化的社会,低生育率几乎是一种“宿命”。 各国政府目前所有花钱补贴的办法,都只是在给一艘注定要下沉的船舀水,延缓一下速度,但改变不了方向。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从人类历史和全球各地的比较来看,能真正维持高生育率的社会模型,底层逻辑都建立在三个支柱上。而这三个支柱,恰恰是中日韩在现代化进程中,最先、也最彻底抛弃的东西。
第一大支柱:强大的、深入骨髓的宗教或传统信仰。
这不是指你偶尔去庙里烧个香,或者圣诞节去教堂感受一下气氛。我指的是那种能全面主导你世界观、价值观、生活方式的强大信仰体系。这种体系通常会把“繁衍后代”定义为神圣的使命、对神/祖先的责任,甚至是救赎的一部分。它会告诉你,你的个人价值和幸福,很大程度上是通过组建家庭、生儿育女来实现的。
在这种文化里,“要不要生孩子”根本不是一个需要你反复权衡利弊的“选择题”,而是一个默认的“必答题”。个人主义和自我实现?那是什么?你的生命是更大共同体的一部分。看看世界上生育率最高的那些地区和社群(比如一些原教旨主义社群、哈雷迪犹太人等),信仰的力量是绝对核心。
第二大支柱:较低的教育水平,尤其是女性教育水平。
这一点非常直接,也最容易引发争议,但社会学数据不会说谎。当一个女性接受了高等教育,会发生什么?
生育的“机会成本”急剧飙升。 她的人生有了事业、学术、旅行、自我探索等无数种可能。生孩子意味着要中断或放弃这些,成本太高了。
生育决策权回归自身。 她不再是家庭的附属品,她会从自身利益和感受出发,理性地思考生育这件事。她会问“我为什么要生?”“我准备好了吗?”“这会给我带来什么?”
生育年龄大幅推迟。 十几年的教育读下来,进入社会稳定下来,就已经接近30岁了,黄金生育期已经过半。
反过来看,在女性教育不普及的社会,她们的人生轨迹很大程度上被预设好了:早早结婚,相夫教子。生育是她们实现自我价值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途径。
第三大支柱:农业社会结构。
这一点很好理解。在农业社会,孩子是什么?是劳动力,是资产。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个帮手,是未来的养老保障。养育成本极低,给口饭吃就能长大,十几岁就能下地干活创造价值。
而在我们现在的后工业/信息社会,孩子是什么?是“奢侈品”,是纯粹的消费者。从出生到大学毕业,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个巨大的、长达二十多年的“投资项目”,而且这个项目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经济回报。我们投入天价的学区房、补习班、兴趣班,不是为了让他/她未来给我们赚钱,而是为了让他/她不在残酷的社会竞争中掉队。
结论:为什么发钱、补贴、延长产假效果有限?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政府的各种激励政策。发钱、给补贴、减税、延长产假……这些措施试图解决的是什么?是养育孩子的“经济成本”。
但这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对于一个接受了高等教育、追求自我实现的现代女性来说,生育的主要障碍不是那几十万的养育费用,而是前面提到的“机会成本”——是她职业生涯的中断、个人时间的牺牲、人生可能性的丧失。
这就像你已经决定不想吃一顿大餐了,因为你没时间、没胃口、还想保持身材。这时候有人给你发了张8折优惠券,这会改变你的根本决定吗?对少数人可能有用,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无关痛痒。
我们面临的残酷真相是:
我们引以为傲的现代化成果——科学理性、个人主义、教育普及、女性解放、工业化和城市化——恰恰是瓦解高生育率社会结构的“罪魁祸首”。
我们不可能为了提高生育率,就倒退回那三个“支柱”上去:
我们愿意为了多生孩子,放弃女性受教育的权利吗?
我们愿意退回到生产力低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业社会吗?
我们愿意让一种强大的、排他的宗教信仰来主导我们的生活和婚姻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正是建立在摧毁那三根柱子的基础之上的。
所以,我的看法是,中日韩的少子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趋势。与其徒劳地试图“扭转”,不如坦然接受这个现实,开始思考和构建一个适应“低生育率+长寿化”的全新社会模式。比如,如何发展自动化和人工智能来弥补劳动力不足?如何构建可持续的养老体系?如何重新定义家庭和社区的形态?
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需要面对的课题。
一点不成熟的看法,欢迎大家理性讨论。